雪雅并不觉得大块头有多么可憎，也就听不进那些话了，反倒有一点点欣赏他。在貌似粗俗的外表下，被掩藏起来的，是心思缜密，充满童趣和智慧，她这样看他，对他的所为，也就有了认同感。如果放自己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工作，只会更加过分，必要的自我调节可以预防精神崩溃，谁会愿意自己疯掉呢，她这样想着。

    四处起伏的抱怨声顾不得雪雅的心思了，飘过来，飘过去，像色彩缤纷的肥皂泡被郁闷的人们鼓着腮吹浮在狭小的车厢里。分贝高的泡泡会稍稍大一些，不消去触碰它，顷刻间自己就消失了。只有两个小泡泡钻进了雪雅的耳朵里。“素质”这两个字无论出自谁人之口，语境如何，她总会觉得是与自己有关的。她收了一下小腹，挺了挺胸，刚刚有些倦掉的身子，又一下子奕奕了起来。

    接着踮起脚尖，想看看是谁坐了“她的位子”。这是站在车上时一个排遣烦闷的习惯。已经几次了，可还是不能如愿。自打上车起，两个大面积的中学生就守在下车门前面，遮住她远眺的路线。两个男生身形高大,海洋馆里北极熊一样的营养过剩。他们头错着头，手拉着手，不去把持任何固定的东西，旁若无人地耳语着，笑着。雪雅不喜欢这么大的男生，更准确地说是看不惯他们觜上毛茸茸乱蓬蓬的胡须，为什么不刮掉，多难看啊。好像所有这个年龄段的男生都是这个样子，他们用现实打碎了雪雅从小说里得来的对美少年的审美想象。这会儿，他们动作大了些，有人不耐烦地推了推他们背在身后的双肩书包，而他们依然故我。

    雪雅收回远眺的目光，将注意力移到把手上，那上面贴着保暖内衣的广告。她的确不需要这样的产品，她的冬天是用大衣，高筒靴，短裙武装起来的。但她还是很仔细地读了它。这样就可以不让那些刚刚脱离窘境的人们觉得她看了他们。

    而那些人自己反倒觉得无所谓，正用眼睛互相打量着，在车厢里四处寻找快乐，刚刚我是你的笑料，现在我又可以笑你了。

    广告很短也很无趣，她的目光稍稍下移，落到自己袖口外面套着的时装表上。相较精美多姿的表盘她更衷情于背面素洁雅致的表扣，现在，镜面般鲜亮的金属扣，被她轻缓地徐徐移动着。她的脸一寸寸落进这个小小的疆界里，变幻出一道道秀美的风景。

    两弯细眉淡雅精致，经过了“拔，刮，修，涂，刷，画”等等多道工序的加工，是万不可以皱的。哪怕真的有了愁事情，眉心也万万不可以留下印记。

    一对黑色的眸子还要稍稍向下斜视，这样才会含羞含态。

    就算钻进了虫子，也绝不允许鼻子自己扭来扭去。雪雅的鼻子是没经过舞蹈训练的，但见过好多人长了会自己大跳摇摆舞的鼻子，看到那些鼻子时她真是觉得太神奇了。

    嘴角微微上翘，轻轻内收双颊，是性感也是流行。

    舌头和牙齿就先让它们在嘴里安静地睡一会儿吧。

    下颌不是用来铲地的，当然要收放得恰到好处了。

    雪雅唯独忘记了她的耳朵，可她的耳朵怎么会怪这个从未想过要在它身上打孔，向来善待它的主人呢。依然尽职尽责地去帮她捕获，能让她听了快乐一会儿的某一串泡泡。在这个随时有可能产生泡泡的车厢里。

    “老公！”一声轻柔的甜甜的呼唤，从最后一排的中间位置传了出来。被雪雅的耳朵抓了去。

    在那里坐了一对联体小情侣，透过缝隙，雪雅可以看到他们。

    女孩子未施脂粉，清纯可爱，却做着十分大胆的动作。闭着眼睛，将唇贴在身边男孩的脸上，双手插在小恋人的nike运动衫底下，揽着他的腰。在众多目光注视下，金黄头发的男孩子一时腼腆起来，侧了侧身，想让女友自己坐起来，但没奏效，他被抱得更紧了。

    “奇怪，肥佬怎么不吼了？”女孩低声问男孩。

    “怕犯众怒呗。”男孩轻声说。

    “靠，真鬼道，不像驾校那个缺心眼教练，天天骂骂咧咧。”女孩的唇稍稍离开男孩的脸。

    “明儿找俩兄弟再揍他一顿。”言罢，男孩引颈张目与窥视者目光一一碰撞。

    两个大面积略显慌张地从联体人那儿急转回头，不敢去看了。人也一下子变得瘦了一些，矮了一些。雪雅也就有了机会从他们的裂缝中看到“她的位子”。

                                                                                   ~未完    回首页留言

                         vovoay
                         15:07 2005-10-20
                         vovoay@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