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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固的云 高旻拖着绵软的身子，强迫自己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他只是草草穿齐了衣服，平日里爱整洁的，现在也不去洗脸，拎着背包站到院子里。
背包超大，永远被塞得鼓鼓的。
他抬头打个啊欠，眼睛眯起来盯着远处山口，山口上空浮着一团终年不散的云。
他在犹豫，是否该去上学。 他的家并不在这个空气中弥散着湿土壤气味的偏远小镇，是在现代繁华的省城。镇上有一所在省内排名第一的中学。为了能考上名牌重点大学，高旻并不富裕的父母透过好多关系，才把他送来这里读书。 “快走，快走，要迟到了 ！” 住在一起的山泽在后面推了他一把，高旻跟在后面，倦倦地提不起精神。
“你昨天放学不和我们一起走，是不是在躲着他 ？” 山泽回过头问。 房东在院口拴了只衰老的被阉割过的公狗，高旻只留心看它。那狗对身边走过的人从来不屑一顾，并且不守本分地恪守沉默是金的箴言。低垂着头静静趴着，常会使人觉得这是一只懂得思考的狗 。 山泽看着面无表情的高旻，对他说：“你该多了解他。” 高旻用手指了指那狗。 “不是狗，是罗瑛。” 山泽还是想帮一帮这个小兄弟，尽管他看上去很有主见，毕竟是小自己两岁也没经历过很多挫折。山泽有着两次考美院落榜屡屡参赛败北的痛苦经历，现在与读高二的高旻合租一间屋子。他一边在高三插班补文化课，一边创作要去参赛的作品。 “其实我也不喜欢，他把自己的观点强加于人 ，像个心急的推销员。” 山泽顿了一下，想听听身后高旻的反映。高旻的沉默多少令他有些失望，声音不由得低了许多。
“他崇尚流行文化，希望大家都能接受，没太多恶意... ” 突然山泽感觉身后被撞了一下，他收起还想继续说下去的话。 “你废话那么多。” 高旻甩出手里的背包在山泽屁股上敲了一下。 高旻不想听他一路上都这样唠叨自己，马上了把话题转到山泽身上。 “说实话，不喜欢你最近画的两幅画。” “为什么？” “看第一眼挺刺激，不想看第二眼，你在有意放大恐惧。” “呵呵，眼力不错嘛！” “算你说对了，这本来就不是给你看的，要寄到美国，用来参赛的。” 一说到自己的作品山泽会变得异常兴奋。 “等晚上回来我给你看几本画册，你就会明白我要表达的东西。” “我看你真是老了，总爱卖关子，你先讲讲嘛。” 高旻继续甩出背包敲打山泽。 “好吧，先满足你一下，让你看个立体的，了解一下现在美国人推崇的艺术。” 山泽在前面停下，转身半跪在地上做了个肩上扛着东西目视前方的动作。嘴里一边解释道： “这是泰国一对兄弟获了国际平面设计大奖的作品，我肩上扛的是另一个身体笔直的人，看懂了吗，你说这是什么？” “不会是肩扛式火箭吧” 高旻的手指由肩头划向天空。 “可以把它打下来吗，我看见它很烦。” 高旻指着山口上那团凝固的云。
“好聪明，你说对了，现在流行的艺术家与其说是艺术家，不如说是投机商人，揣摩欣赏者共同的夙求，加以放大和夸张的渲染。” “是恐惧？” 高旻问从地上跳起来的山泽，更像在问自己。 山泽转过身，也望着远处的山口，边走边说： “没人知道自己因何来到这个世界，却可以想出几种存在，突然有一天发生的事情，远远超出你的想象，让你看不见未来，这时你会感到什么？” 两个人走出院子，晨起的小镇异常安静，被雾水浸泡的土路扬不起一点灰尘，路上走的都是去上学的学生。
小镇保持着最传统的中国农村风格，20年的改革开放对这里影响不大，依旧只有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也没有一家像样的工厂来这里投资，但当地的官员却并不担心，因为这里有一所最好的中学，他们都以此为荣，也因为这所中学的存在他们常被请去城里。 “山泽！” 突然有人在背后喊，是罗瑛。 “倒霉，不想看到的偏偏遇到”高旻在山泽耳边轻轻嘀咕。 “高旻，只有镇长的傻儿子还看你踢球。猪都知道足球是用来赌的，你包里天天背个足球，许是坐上庄家了吧。” 罗瑛从后面上来拍了一下高旻的背包。 高旻的背包里的确塞着足球，镇长家也确实有个傻儿子。传闻镇长夫妻经常被接去城里，喝多了假酒，后来就生出这么个走起路来一摇三晃醉不醒的傻儿子。镇上居民是从来不喝城里酒的，他们觉得城里酒瓶子够漂亮，里面酒是无论如何不如自己酿的好喝。
“你个子也不矮，不如让我们教教你篮球，弄好了有机会去美国。” 罗瑛说话向来直接了当，这是他的风格。他和高旻读同一年级但不在一个班，也是个城里孩子。 罗瑛边上总有几个追随者，现在附和着他刚刚说过的话，哧哧地笑。 高旻很讨厌罗瑛，尽管他心里从不承认自己嫉妒罗瑛，实事上罗瑛的确是他遇到的一个无法超越的竞争对手。罗瑛时尚帅气，是女生话题的主角，男生围聚时的中心，学习成绩更是名列年级第一。
高旻退到队伍的后面，听着罗瑛和山泽谈论关于刺青的话题。 望着走在前面的罗瑛一身的轻松，高旻想不明白自己如何从过去的宠儿变成现在的弃儿。他听父母和老师的话苦苦地读书，始终坚守着班级里第一的成绩，可是无法超越罗瑛。 他清秀的带着儒雅和羞涩的脸也不再被女生们留意，女生们现在疯狂迷恋酷酷的罗瑛,他有着周杰伦般的冷峻。自己从小练就的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如今也派不上用场，学校到处贴着pop字体，在高旻心里pop字体是连阿猫阿狗都可以用脚爬出来的东西。
他那从前充满的自信就这样被无知无觉地泄去了，在罗瑛那儿他找不到自己任何优势。每天都像身处极深的水中那压力让他透不过气来，他感觉自己已经用尽力气，还是游不上去。
高旻远远地落在后面，当罗瑛的身影在他的眼皮里变得越来越小，被碾压得模糊变形时，他的心情才变得舒缓了。 昨天是学校每年一届的学生艺术节。高旻创作了复古的书法作品“校训”，作品被挂在最重要的展位，预示有可能获得第一。这样的胜利对他来说太重要了，可以让他重新找回自信。 正在他躲在展板后面听老师和同学对作品的评价时，罗瑛带着那许多追随者转到了他的作品前。 “这是什么？” 罗瑛发出惊呼。 “是甲骨文。” 高旻听出那是山泽的声音。 山泽接着讲解道：“这是用甲骨文拓片拼接出的校训，有些字找不到就留了空。” “这里是要展出当代艺术的，谁要你卖弄老祖宗的玩意儿。” 罗瑛刻薄地挖苦道： “怎么连盗墓者都来参展了。” 盗墓者的绰号就这样在同学中传播，他成了鄙夷的对象。他知道自己不该在意罗瑛说什么，可他还是在意了。 艺术展上罗瑛创作了行为艺术版的CS作品，他们装扮成游戏里的人物，嘴里用R&B的调子唱着复杂的快捷键组合，然后几个人就陶醉在那里面，演绎着血腥的杀戮。 高旻想不明白，罗瑛的作品怎么会被同学评为第一，他的精神世界彻底被颠覆了。那些老师和校长们真是老朽了，他们竟然被用迷彩服改造的服装误导了，以为台上表演的是解放军浴血奋战的故事。 领奖时罗瑛要求校长让他说两句，那神情像奥斯卡领奖。 “我只想对那些不懂网络游戏为何物，却高喊反对的人说，cs是可以这样玩的，用不着网线也用不着电脑，用心就可以了 ...” 还没等他说完，校长一把将话筒夺了下来，草草宣布艺术展闭幕。 现在罗瑛成了学校的英雄，他和校长是衬托他英雄形象的反面小丑。 本该是一次可以让他转败为胜的机会，又一次彻彻底底地失败了，并且失败得那么惨。 高旻还有一点不明白，山泽和罗瑛一样热衷流行的事物，山泽并没有影响到他的生活，可罗瑛不同，给他带来巨大的压迫感和紧张感。
操场原本是男生的天下，现在围满了女生，她们在篮球场边为罗瑛每一个花哨的动作发出一声声惊呼和赞美。
高旻站在水泥墙对面的空旷处踢着脚下的足球，身边静静的，只有皮球撞上墙面的瞬间发出“砰”的一声。高旻一次比一次用力，疲惫不堪。他用尽最后的气力将球踢了出去，他已经无力再跑去接球了，远远看着足球弹入篮球场边的人群，“谁啊，这么变态... ...” 乱哄哄的一片女生的谩骂声。
在学校里，男生争夺的主要资源就是女生的眼球，就像国家间争夺的石油。
高旻跑过去抱起足球，罗瑛带了一帮男女生围了过来。
“你也太不是东西了，拿球打女同学，你这不是恐怖份子干的吗！” 周围一片哄笑。 “这是在学校里，我先放过你，放学后我非把你的破球给毁了不可” 罗瑛像个护花的英雄，吸引着所有女生的目光。 极度疲惫的高旻感觉自己仿佛地上的一条蚯蚓，罗瑛就像那尊矗立在城里中心广场上，需要人们仰视的英雄塑像。 上课铃响了，高旻不停地担心足球，罗瑛可是一向说到做到，这让他没心情听课。他害怕失去这个足球，这是父亲给自己的生日礼物，更是唯一可以获得快乐的东西。
在这个小镇没有网吧，没有快餐店，没有电影院... 有的只是满院子鸡和鹅，路边沟里躺着的黑猪。没来镇上之前，高旻真的以为猪都是粉红色的。他喜欢镇上的孩子，他们分得清东西南北，叫得出地里每一棵植物的名字，他们质朴地相信你说的每一个故事都是真的。他佩服房东13岁的儿子那一手捆猪的绝活，让他看得着迷。 终于挨到放学时间，高旻要把他的足球藏起来，又不能让别人觉得他畏惧罗瑛。唯一可以做的，是伪装他的背包，像里面装了足球，可是在包里放什么才会产生效果？这让他烦恼。
他坐在教室里想了很久，直到教学楼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终于他还是想到了，用一块和足球一样大，一样圆的大石头来替换足球。 现在高旻轻松多了，他找到了用最小的代价去耍弄罗瑛的方法。 “罗瑛在哪？会是小卖店门前那块空地？他一定在那里等着抢我的足球。” 高旻这样问自己。 “不会错的，因为罗瑛那一帮人每天放学都会聚在那里，吼着R&B，耍着高难度街舞动作。” 高旻鼓起勇气，他要在他们面前径直走过去，以显示自己并没有把罗瑛放在眼里。 高旻走过去了，可没人理会他。 这让他更加大胆，他索性站到罗瑛面前并用身体去撞他。两个人就像NBA球场上的巨型怪兽，跳起来比试谁的胸腹更加坚硬... 罗瑛轻易就将高旻摔倒在地。 “起来，试一试我的跆拳道。” 罗瑛如一个不羁的牛仔，向躺在地上的高旻发出邀请。 这一刻，高旻突然发现周围的目光都在注视自己，这种被众人关注的感觉已经失去了很久。这让他兴奋,一下子身体平直地向前扑过去，伸手抓住罗瑛的一只脚踝，在他眼里罗瑛就是房东儿子手里的可怜小猪，他知道自己用什么方法可以制服他。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没人能反应过来。
高旻怒视着被自己骑在身下的罗瑛，罗瑛依旧酷酷地看着他，嘴角向上轻轻一挑，露出傲慢的微笑。他从容地用手指做手枪状缓缓抬到高旻的额头，从一侧灵巧地划到另一侧，手指向上轻轻一抬，“这叫甩枪，是CS中精准无比的技法，你已经被淘汰了。”罗瑛轻蔑地说着。 高旻被激怒了，操起旁边自己的背包，高高举起用力砸向罗瑛那张无畏的脸，嘴里大声喊着：“枪不是这么玩的！打cs有块石头就够了！” ...罗瑛的笑容凝固了。 在高旻眼里，地上的，一会儿是那尊英雄塑像，一会儿是凝固的罗瑛。 高旻更加用力，一下一下重重砸着塑像的头，他要让那傲慢的笑彻底消失，永远不能复生。 地面上的笑脸终于破碎成了很细很细的碎片，溅落到一大片嫣红色花瓣上，鲜花在地面徐徐盛开，凄美绝艳。 地面上一片模糊，已经辨不出罗瑛，高旻还是高举着自己的背包判断着该落到哪里。 他判断了许久，有些记不清楚刚刚用背包砸得是什么？ 天和地在高旻的记忆里被颠倒了，他感觉自己骑在那团凝固的云上... 山泽找了高旻整整一宿，到第二天早上，校工打开教学楼大门时，才发现高旻，他整宿都被反锁在里面。看到他时，他正用背包砸着同桌女生的红色坐垫... 高旻得了抑郁症被父母接回城里，他现在活得很简单，每天只做一件事，举着永远被塞得鼓鼓的超大背包去砸软绵绵的东西，...枕头，被子，沙发，路边汽车的轮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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