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慢慢吐出含在嘴里的烟，缓缓地追加着力气，用翘起的唇伴着舌尖去控制那烟的形状和方向。沉沉的头一点点后仰，视线越来越高，已经看到了头顶的双层天花板。瞧瞧，上面筒子里漫出的紫色微光钻过了水晶灯罩就像一个小别数日后心急的情人，那么快的，扑进了烟的怀抱。光的景，烟的幕，黑暗处似躲了个精灵，调皮地把手伸进景幕中，一挥，撒出闪烁着的细细的粼粼金屑，金屑绕着紫色锦线在灰白滚动的幕布上向下流淌，忽隐忽现。

    雪白色的乐曲吹来五条嫩柳，在我眼前荡过。瞬间看到永恒的黑暗。五根细长柔软的手指依次翻卷着倒下去掉下个记忆，我睁开眼时没了它们也没了先前的景儿，离我最近的那团空气里多出一缕清香。

    还是那只手，再次游到我的眼前，停下来。五根手指变作两根，伸得直直的，中间夹了一颗去了皮的绿色葡萄。我噙着葡萄，嘴里含糊地问：“她唱的什么？”

    “莫斯科没有眼泪。”挨我坐的女人又轻柔的问：“你喜欢吗？喜欢我也唱给你听。”


    音乐、酒、女人、朋友，今夜在哪里明天永远不会记得。记得对面的是我的朋友，却怕叫错他的名字，他们的名字就躺在我的手机里，而我却失去了将联系人目录与他们的脸建立关联的能力。记得对面的不是我的朋友，记不起是为了什么会和他们在一起。记得的是临走时要买单和给小费，可对面的女人说：好多次是她陪我喝的酒，可怜的我，无论如何想不起来有过那事。记得酒吧里还剩下很多我签过名的酒，而尝过的味道遗失了，恐怕再喝多少，也不会记得了。

    雪白色的乐曲又一次响起。“我去给你唱歌。”挨我坐的女人提着麦克风站起身来。

    “你要给我唱什么来着？”我问她的背。

    她扭过头来，脸上挂着迷人的笑，眨了眨眼甜甜地说：“莫斯科没有眼泪。”

    “莫斯科，眼泪，莫斯科，眼泪。”我默念数遍，感觉好熟悉啊！能够找到一些记忆残片，对我是一件快乐的事。

    她拣了个最亮处站了，脚下踩着盘子大小的灯影。她的双手摆在胸前像拢着个瓷瓶，难道是观音坠入红尘？没有信仰的心灵啊，是多么渴望神灵的眷顾。

    乐曲好听，可听不懂她唱的歌词。头顶的球形灯懒懒地转，打出七色光柱却没一次合上节拍，她也在原地悠然地转，合不上光柱也合不上节拍。

    “莫斯科，眼泪，莫斯科，眼泪。”我又开始默念，偶然地她转到和我面面相对，碰巧了转来的白色光柱落在她的胸前，无意中我瞥见了。。。刹那间记忆的窗户被打开了，窗口就开在她的胸口。我的身体变小了，变小的身体有利于飞行如果长出了翅膀，我没有长出了翅膀只好跑过去攀爬她的身体。。。终于我成功地翻越了那个窗口，回到了从前。

    那个数学老师在黑板前演算着习题。哪个数学老师？从简单的加法到微积分有很多数学老师教过我，他们的影子堆叠在一起，黑板上的数字也一片模糊。支离破碎的题一会儿被拆散一会儿被组合，没有了线索没有了法则，他被难住了，可依然像个勇士挥舞着板擦和粉笔头向着黑暗发起一次次冲锋。哎，也是个可怜人，嘘，大家不要打扰他，让他自己玩儿去吧。

    下午的日头烤得教室里面像个蒸汽房，同学很多，多得数不过来。教室的四面墙壁是神奇的，可以无限扩张，装得下记起来的每一个人。

    这里是一块画布，可以任意添加，没有了时间没有了空间。我肆意拼贴重构的影像里找不到我想要的。我换了一种方式，想通过嗅觉去发现，才发觉四周根本没有空气更谈不上味道。我的思想存在于我的过去，我的过去混杂了我的现在和未来。这种状态让我害怕，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实存在过。后现代主义先锋派们会在这里用尽笔墨，这里是荒诞的天堂，蒙太奇的地方。我开始聆听，是声音把我带到这里，或许声音里藏着答案。

    “昨晚看电视了吗？”
    “莫斯科不相信眼泪？”
    “对啊，你看全了吗？”
    “差不多吧，扒着门缝看的，声音没听清。”
    “我也是，演到关键地方被我妈撵走了，你给我讲讲。”
    “后面也没什么，肯定是电视台把片子剪了。”

    找到了，是从我背后传过来的稚嫩的两个男孩子的私语，让我记住了一部影片的名字《莫斯科不相信眼泪》。

    一次无意中的窃听，改变了一个懵懂少年的生活，他喜欢上了看电视；喜欢阅读电视节目表；喜欢在后半夜里偷偷打开电视机。他承受着电视台对它的捉弄，两年里盼来的两次重播，一次白天的被安排在周三父亲的休息日，另一次夜里的被改换了节目。少年的心是脆弱的，注意力极容易分散。只是现在想不起来，那时的我又被什么吸引了。

    一部获得了1981年第五十二届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的经典影片，就这样被几个无知少年亵渎了。

    雪白色的乐曲再一次结束。

    “是谁唱的？”
    “我啊！”
    “我是问原唱。”
    “Twins”
    “谁是Twins？广告里的那3个女孩子吗？”
    “那是SHE。”
    “Twins是2个女孩子。”



    还有什么是值得记忆的？

    还会有东西让我想上几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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